邱渡在十一点半结束的兼职,甫一打卡完便三部作两步冲向公交站台,连说给同事的“拜拜”都被他落在身后的空气里。临近半夜,白日里再繁华的商业圈也静下来,只留霓虹灯尽职冷静地闪烁,和公交车司机冷漠的眼睛遥遥相望。尖锐的摩擦声和开关门声同时响起,邱渡跳上车,霓虹灯不再和司机对视,路灯斜斜飞过公交车边,一切安静下来。
邱渡家境不佳,上大学以来便一直勤工俭学。目前兼职的店离学校大约二十分钟的公交路程,这不算远的距离同他缺钱的学生身份不久前让门店经理得知,拉着他一顿小谈后大手一挥,一周有三天时间都将他编到晚班,这就苦了邱渡晚晚须和公交赛跑才能赶在门禁前回校。好在今晚末班车的公交师傅赛车手附体,十几分钟便到了学校侧门,一顿七甩八甩后邱渡被晃得头晕,下车后路都走得有些不稳。
没走出两步,邱渡留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卡宴S,和车前盖上的一瓶水。他怔怔地看着那瓶水,诸如“给我睡”之类的都市传闻登时把邱渡脑子敲得更晕。这是黑色的漩涡,邱渡被卷到那瓶水面前,他看不出这车内有没有人,神使鬼差地拿起了那瓶水,然后差点把水扔飞出去——车窗突然降下,露出一张男人的脸,满驾驶室的酒气溢出,合着男人玩笑的眼神一起被风吹到邱渡脸上。
邱渡尴尬到只恨无处遁形,连声向男人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!我不知道这车里有人……我以为这水是别人放的垃圾,正要拿去扔……”
谭云闲被酒熏过的眼睛看得格外清明,眼前的青年根本不敢抬眼看他,说话时只埋着头,这方便了谭云闲的审视,他露骨的眼神从邱渡饱胀的胸肌一直往上舔,青年的脖颈因为尴尬已经涨成了一片潮红,红色一直染到他的脸上,耳尖已经烧成艳红。谭云闲看着邱渡颤颤巍巍的眼睫,酒后迟钝的脑子里突然下了个敏锐的判断:“骗子,一个小骗子。”他面上仍是笑着,向邱渡伸手拿了那瓶水,摇摇头说:“这我朋友下车后顺手放的,我正要下去拿,谢谢你替我省了这个功夫。”邱渡听了更是尴尬,他羞愧于自己先前猥琐的想法,头埋得更低,赶紧摆手和车主道了再见。邱渡面上烧得滚烫,跑得慌不择路,进校门时还撞到一个女孩子,幸好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一个同学,那女生笑嘻嘻地调笑了他几句就匆匆再见,向校外跑去。
岑毓琦开开心心地跳上车,黏黏糊糊地和谭云闲交换口水。她和谭云闲是今晚在朋友组的酒局认识的,她一眼就看中谭云闲,长得精致非常,岑毓琦还以为这是什么小明星,使出浑身解数勾了谭云闲一晚上,末了两人正要天雷勾地火,岑毓琦伸手一探包:没带身份证!谭云闲十分绅士地表示先带她回学校取了,岑毓琦对谭云闲的喜欢程度蹭蹭往上涨了几格,此刻又听到谭云闲说看到她刚刚不小心撞到人,温柔地关心她有没有事,岑毓琦觉得这人对自己是非常关注,更是开心:“没有没有!那我朋友,还和他聊了两句呢!”
“我看他跑得也很急,都玩到这个点了还要担心门禁?”
“哪里是玩呀!我刚刚问他,是去打工了。”岑毓琦偏过头看谭云闲,见他嘴角噙着笑意,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排斥,接着说:“好像是在LN打工,我同学有托他买鞋的。”
谭云闲笑意更深:“这么巧?我正想买一双运动鞋来着,要不然你把他微信推给我?”正巧遇到红灯,谭云闲转过头脉脉注视着岑毓琦,岑毓琦这才发现这人是桃花眼,红色的光氤氲在他的侧脸,显出他深刻的鼻子和颧骨,眼角含情的风光简直叫人甘为解衣,谭云闲又火上浇油道:“这样我明天……就可以不用出门了。”
岑毓琦身子都软了半边,她能拒绝谭云闲什么呢?
夜晚躺在宿舍床上,邱渡还是没能缓过劲,只把自己蜷成一只虾子蒙在被窝里。他睁着眼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自己的动作,自己的话;他不断安慰自己幸好今后再没有和这车主见面的机会,断绝日后尴尬的麻烦;他懊恼于自己当时鬼使神差去伸手拿那个瓶子,也许是出于对这种都市流言的好奇,也许是……邱渡睁着眼睛,沼泽里冒了一个泡,那是他一直压抑着的想法,在这无限的黑暗和回忆之中,他小心翼翼维护的体面阳光的生活裂开来,他坠入黑色的沼泽里——也许他真的希望这个都市流言是真的,也许他真的希望拿起这瓶水后,他就会成为妓女、鸭子,一晚上,只需要一晚上就抵得他小半个月的工资。
为什么不呢?他母亲几乎周周求他打钱,哭着说赌场的人又来把家砸了,一旦他沉默,母亲便也不说话,只听到不断的啜泣声,他怎么能让母亲难过?邱渡没日没夜的打工,欠债的窟窿永远深不见底;他在这极不平衡的工作生活中并不能维持学习,老师前几日对于他挂科的不满和斥责沉沉的压在他肩头;他的怪异肉体和性向的冲突时刻提醒着他注定在这世界独死。他做梦都想要一笔横财,或者一场横祸解救他,邱渡在无尽的忏悔中沉沉睡去,又在新的没有救赎的一天中醒来。
这几天店里有新的联名款上市,又正值店庆,连经理都忙得脚不沾地,邱渡的晚班便调到了午班,然后加班到十一点。如此连轴转了三天,连邱渡右眼皮都在抗议,狂跳一早上。好容易熬到休息时间,邱渡一阵风似地赶紧回到员工室,屁股刚沾椅子,一条信息就弹了出来:“这双43码还有么[图片]”。邱渡认出这是前几天才加自己的微信,又认出这双鞋是店里刚刚售罄的联名款。只犹豫了一下,便绕去仓库电脑调数据和联系其他店,好忙活了一阵才回复到:“有的,要现在帮您留下么?”对话框里登时弹出一万元的转账消息。邱渡总感觉他右眼皮跳得更厉害,对方又发来一条信息:“你是在哪个店?我晚上去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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